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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大道上的记忆碎片

【本文部分文字已刊载于《城市地理》杂志200910期。欢迎转载,请勿用于商业用途,谢谢】

前言

武汉大学,素有“中国最美丽的大学校园”之称。而这个美丽校园的精华,莫过于一条樱花大道。这条长仅百米的校园路,紧靠老斋舍的一侧,种满了高大的樱花树,每年3、4月份樱花盛开的季节,雪白的樱花如云盖顶,依山而建的樱花城堡高高地屹立在旁,树梢顶上隐约露出碧绿色的飞檐;而路的另一侧则是郁郁葱葱的情人坡,一直缓缓下降延展到梅园小操场和弘波池旁。到了秋天,路旁那些高大的银杏披满了一身金黄,远处的珞珈山被枫叶染红了一大半,又是另一番壮美的景象。沿樱花大道走去,可仰望樱顶老图书馆的巍峨气势,也可远眺珞珈山麓行政楼的方正秀美。难怪每年的春秋二季,这里都会游人如织。对这些匆匆过客而言,这些景色只是照相机取景框中美丽的背景而已;然而,对于在这里居住过的居民而言,藏在美丽背后那些细碎的故事,才是组成回忆的真正血肉。

樱花城堡

樱花城堡是个音乐盒,天工造物的音乐盒。

你住在这个被称为“樱花城堡”的老宿舍里,她有一个正式的名称叫“樱园”,因樱花而得名,是武大“梅桂樱枫”四大学生宿舍区中最古老的一个。在更久以前,她还有一个更古雅的称呼——老斋舍。

你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这里的一切:从樱花大道登上樱顶平台,一共需要走95级台阶,会女友的时候,你最快只需要用15.8秒;“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更張”,无论古文再差你也会记得《千字文》中这头四句,因为樱园宿舍就是以这四句命名的;“盈字斋”左侧数起第四个窗口,有一位美丽姑娘最爱穿红色的裙子;“昃字斋”门口的阿姨耳朵最软,只要随便瞎编一个理由就可以混进去和女友相会了;樱四楼下小卖部小胖的茶叶蛋是味道最好的夜宵,不知道陪伴你走过了多少个不眠的星际之夜……

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樱花城堡的震撼吗?就那么依山而建,如此气势磅礴,让人叹为观止。当然,你更不会忘记接下来初次走入寝室时那种失望——阴暗、潮湿、拥挤、破旧。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那扇窗户,正对着樱花大道,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着楼下的姑娘来来往往。更妙的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微风徐来,花香入室。呼朋唤友,斗一把地主、升一把级、来一盘星际,实乃人生一大乐事。你像以前无数次一样把头靠在窗户上凝视着樱花大道,忽然想到,你靠着的这一扇破败的窗户,可能就曾经倚靠过某位大师思春的脑袋;屁股下那张咯吱作响的床板,也可能沾染过大师年轻的汗水……想到这些,你不禁开始微微有点不舍。

再有7天,你就要离开这个居住了4年的地方了。你决定,在离开之前再好好看一下这个地方——就像你刚刚到来时所做的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时是因为陌生,现在是因为熟悉。

窗外广播站的大喇叭飘出了歌声,是那首毕业生临行前必播的《樱花树下的家》。你听着这首歌送走了3拨师兄师姐,这一回,终于轮到自己了。

梦中的樱花 伴着珞珈的晚霞
你我曾在樱花树下渐渐长大
明天你将启航 去向海角天涯
别忘了她 咱们樱花树下的家
——《樱花树下的家》

樱顶平台

走出宿舍,拾级而上,登上宿舍楼顶,这里和狮子山顶一起组成一片极开阔的平台——樱顶平台。

这里是整个武大的最高点,可以俯瞰整个校园。时值夏天,没有密密麻麻的棉被遮挡,你可以一眼望到远处的珞珈山和行政楼。你的背后,老图书馆、老文学院、老法学院、樱顶大学生俱乐部等老建筑一字排开,与远处的珞珈山遥相呼应。而樱花城堡脚下的情人坡正是郁郁葱葱的季节,简直就是一片绿海。你知道,春天,樱花凋尽后的某一天,一夜之间,光秃秃的珞珈山顶就会忽然变得翠绿无比;而秋天的景色则会更加壮美,由远而近是各种深浅不一颜色、暗红、金黄、翠绿……就连写生的画笔都无法描绘。

白天的樱顶景色固然美丽,但到了晚上,“半个月亮珞珈那面爬上来”的时分,月光洒下来,整个樱顶更会铺上一层温柔而暧昧的外衣。还记得学生会办公室外那面墙吗?密密麻麻写满了情侣们的爱的宣言,你还亲眼看见一位毕业多年的师兄看着墙壁上一句字迹模糊的字句,眼眶通红。

那些宁静的夏夜,除了卿卿我我的情侣,樱顶还是校园歌手的小舞台:怀抱一把吉它,轻弹浅唱一番,引来三五观众,博得掌声寥寥,却也乐在其中。传说中,那位高大帅气的校园歌手,最早也是在这里写出了那首武大人的心灵寄托之歌《樱花树下的家》。

樱顶平台的夜晚多是宁静沉默的,偶尔的喧嚣,也带着几分伤感。还记得去年那场毕业生露天音乐会吗?台上一位姑娘在唱一首悲伤的歌,台下有毕业生在轻轻地低声抽泣,有女生眼泛泪光地在你身边匆匆走过。这个奇异的场景,让你记住了这首歌的名字——《樱园梦》。如今,你默念着那些歌词,“光阴虽无刃,抽走留伤痕”,鼻子开始不争气地有种酸酸的感觉。

遥想当年  勇气灌肠  登顶望空
日日笙歌入夜  人生尽欢
笑谈世俗  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天高任我飞  痛也敢追  也不悔
——《樱园梦》

老图书馆

穿过樱顶平台,跨上几个台阶,面前就是老图书馆了,就这么高高地伫立在狮子山顶,用“巍峨”二字来形容毫不为过。那些飞檐画角、龙凤卷云恍如宫殿。而正门上方那镂空的老子雕像、青灯雕饰,却又述说着一段段“青灯伴书卷”的故事。你想不出更多的词语来形容老图书馆的美丽,只知道她在武大人心目中,就是真正的圣殿。

你想起那些无所事事的下午,抱一本闲书、拎一罐可乐来到老图。轻轻推开木门,绕过木头屏风,穿过伏案用功的同学,来到角落里一个空座旁,拉开椅子,沉重的木椅与地面摩擦,在空旷的大厅中发出了低沉的声音。旁边的同学都抬头看你,你伸伸舌头算是道歉。然后坐下,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图书馆9米多高的中空穹顶,抚摸着老旧的黑褐色榄木桌椅,光是这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已经让你心神俱宁,于是你像一个真正的哲人一样翻开书本,就这样度过一个充实的下午。

把思绪拉回来吧,慢慢绕到老图的侧面,那里有几级长满青苔的阶梯,你记起大一那年的金秋艺术节,学院合唱队拿了亚军,一众人等意犹未尽,就是在此秉烛夜唱。一把吉他,十数人,就这样就着烛光唱了一夜,这样的情景,像极了《女大学生宿舍》中那个理想主义年代的大学校园。只可惜,这样的情景再也没有出现。以后,还会有吗?

忽然,你记起一位师兄曾与你说,老图书馆是全武大的制高点,站在老图之巅,可以俯瞰全校的景色。因为保护,平日里禁止同学们上楼,但对毕业生却可网开一面、每人允许登高一次。制定这条规矩的人,想必也是希望可以让武大人在离开以前,可以把这美景珍藏在记忆深处吧。

那么,就找个好天气、找上好朋友,去登高一次吧。你在心中默默想。一回头,看见同学们三三两两向食堂方向走去,哦,又到了吃饭的时间了。

还曾记否 黑白相片那日楼头
一颗心如何不向磨难低头
再次看到风吹过樱花儿飘落
不认识的身影在追逐 不肯走
——《樱园梦》

大学生俱乐部

离开老图,随着走往食堂的人流方向,你走到大学生俱乐部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跟老图相比,显得卑微破旧得多,门顶上摇摇欲坠的牌匾用隶书写着“大学生俱乐部”6个大字。你推开褪色的木门,跟老早就混熟了的看门伯伯打过招呼,绕过横七竖八乱放的座椅,来到了舞台前面。这是怎样一个破舞台啊——地板蒙着灰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木纹,踏上去还会吱呀作响;舞台一角的破钢琴有数个琴键已经发不出响声;那些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音箱只有2个还勉强能发出声音;舞台后面的小杂物间上着锁,但你知道里面放着一套破架子鼓,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罢工的麦克风……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里发生的故事。你只记得某年的初夏,一对好朋友即将毕业,他们就是在这个小小的舞台上,安安静静地唱着自己的歌,和前来捧场的好友一一拥抱、流泪,然后静静离开。非典的那个夏天,你的另一位朋友也即将离校,他和他的乐队,就是躲在这个舞台后面的小杂物间里,挥汗如雨地排练了几个星期,然后在鲲鹏广场举行了一场异常火爆的露天音乐会,那天晚上有音乐、有朋友、有啤酒,还有挥不去的离愁别绪。而更多那些你记不得日子的晚上,你坐在那些脏兮兮的长椅上,看着舞台上演绎着一场又一场悲欢离合的戏:《恋爱的犀牛》、《暗恋桃花源》、《思凡》、《推销员之死》……那时的舞台上有她,现在,她成了你的女友。

你记得她跟你说过,那些排戏的晚上,如果排得晚了,为了赶在宿舍关门前回去,她会绕到大俱背面,翻过狮子山背面那条阴森恐怖的“情侣路”,赶回水院。你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我绝不会让她一个人走那条可怕的小路的。

今夜,情侣路当然会照旧阴森。你决定,和她一起走一趟。

我们相聚时 彼此也许不在意
我们分别时 却不想无声无息
再见之前 一定永恒了点滴的往昔
今天之后 成熟请不要褪色这绚烂的年纪
——《永远在一起》

情人坡

从大俱旁的楼梯离开樱顶,回到樱花大道,正午的太阳晒得人脑袋发晕,你准备钻进情人坡的树荫里乘个凉,顺便睡个午觉。

情人坡很大,而且树木茂密,遮天蔽日,你还记得第一次钻进去后,几乎没法找到回头的路。如此环境,当然最适合情侣谈情了,情人坡之名相信也是由此而来。

你曾听人说过,武大人必做的四件事:在老图书馆上自习;去梅园小操场看电影;与恋人携手漫步情人坡;在樱园住一宿。这四件事,偏偏唯独漫步情人坡这一项你从未试过。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你总觉得和情人到情人坡漫步,形式感大于实质,有点太矫情了。而且,晚上的情人坡伸手不见五指,实在有点阴森恐怖之感,与狮子山后山的情侣路有异曲同工之妙。难怪有武大的鬼片拍摄者也在此取景,作为猛鬼现身之所,实在是不无道理。

不过,你走在白天的情人坡蜿蜒的小路上,微风徐来,外面的阳光被挡得严严实实,还是相当舒服的。只可惜沿路大大小小的石凳石桌均被情侣占据,实在不辱情人坡之名。非礼勿视,为免扰人好事,还是赶紧走吧。

落樱缤纷 我的灵魂
和着节奏 穿梭行走
幻觉爱上这花瓣
盛开后落无忧
秋去春来 花落会开
我们何时再回头
倘若沦为合照朋友
一切是曾有 不回首
——《合照》

梅园小操场

穿过情人坡,从另一侧钻出来,便是梅园小操场了。你的武大生涯从这里开始。几天后,也将在这里结束。

小操场外这一条校园路,是当年你踢正步、站军姿的地方。那些挥汗如雨的日子,你在心中不知已经咒骂了多少回。只是那些片段却依然历历在目:三排教官那口山东口音的号子声“一二一”;五排小胖子教官的经典笑话“马叉虫”;因为头太大而戴不下军帽的搞笑同学;因为眼睛太眯而被教官罚站军姿的倒霉同学……此时回想起来,竟有丝丝的温暖。

走进小操场,因为是正午,这里空无一人。硕大的舞台空荡荡的,对面那些阶梯座椅上落满了树叶。你大吼一声,舞台传来一声回音。霎时,就像电影闪回镜头一样,你回到了那场规模盛大的原创歌曲演唱会的现场:现场的歌声、欢呼声、尖叫声在耳边响起,你闭上眼睛,突然一片漆黑——停电了!现场沸腾了,热情的人们围着舞台不愿离去,没有麦克风,鼓手在台上疯狂地打鼓,告诉大家我们还在,而舞台下的人们则举起手中任何可以点亮的东西以作回应。又一闪,来电了,歌声再次响起。一曲唱罢,你高举双臂,迎接暴风骤雨般的掌声……那一晚,一共停了4次电。后来,听别人说,那是文革以来,梅园小操场聚集人数最多的一次,再后来,你们又在同一个地方,做了同一件事。那一次没有停电,但是所留下的记忆却没有如此深刻。或许,只有不完美,才是真正的完美吧。你这样想着,睁开眼睛。发现脸上竟然有湿湿的东西。

对了,还有电影。梅园小操场的露天电影是武大传统的周末节目。虽然随着电脑的普及已经使露天电影没落不少,然而有大片的晚上,你还是愿意早早从樱园扛着小凳、走下楼梯、穿过情人坡、占一个好位子,在月光下和上千人一起同欢笑,共流泪。那种感觉怎会是坐在电脑屏幕前戴着耳机独自看碟可比的呢?

风吹着不知迟暮的年华
青春的花凋了不开了
岁月的霜刀刻下生命的年轮
记载着幸福的永恒
——《飞鸟与冬天》

九一二操场

离开梅园小操场,爬上一个陡坡,便看到坐落在山谷中的球场——九一二操场了。她有一个更为武大人熟知的名字——“奥场”

奥场坐落在珞珈山、狮子山和侧船山中央的山谷中,一头是方正工整的行政楼,另一头是穹窿圆顶的老理学院,一南一北,正是天圆地方之意。奥场的西侧,有一排极高大的法国梧桐,你就坐着这排树下,回想着那些在这里踢球跑步的日子。

球是野球,在日落后的5、6点钟,临时用衣物砖头搭起的两个球门,便可开赛。人数不限、规则不定,只要能进球,就会很高兴。而有时,在晚上的8、9点钟,上完一个懒懒散散的自习后,你偶尔也会到奥场来跑几圈。在那些跑步的晚上,奥场西南的角落里经常会传出或悠扬或嘶哑的笛声,据说是笛子协会的同学在这里练习。几年以来,你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或许,在那里练习的人早已换过了好几拨了。这些笛声,伴随着无数人度过那些跑步的晚上。而跑步的人们,也成为了他们最好的听众。

你记起,跑累了,你最喜欢躺在奥场的草地中央,抬头仰望夜空。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在这些时候,你又会不可抑制的想起,不知道数十年来,有多少人,和你躺在同一个位置仰望着同一个星空。而彼时此地,那些人的脑袋中,又装着怎样的快乐或悲伤呢?

噢 你放声大笑
噢 你默默哭泣
就应该这样随时表达感情
听时间滴滴嗒嗒就过去
看地球一圈一圈快转不停
你是否想到
告别过去
快珍惜这份年轻
——《流星满天》

后记

数年后,你独自一人在家,坐在家中电脑旁,音箱中播放着《珞樱》里的音乐,敲下了以上的文字。你不清楚这些记忆碎片的来历,也无法分辨它们的真伪,它们就这样一股脑地涌出来。或许,武大,樱花大道,留给所有武大人的,就是这样零碎笼统却又温暖平和的记忆,滋养着每一个离开武大的人,陪伴他们继续往前走。

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但是我们懂得珍惜
当岁月定格成了照片
朋友们都各奔东西
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但是我们懂得珍惜
当美丽都变成了回忆
我们还在一起
我们还懂得珍惜
——《珍惜》

注:每节所附均摘自武大原创歌曲的歌词

廿年时光

时间:1988年的六一儿童节
地点:邵边小学礼堂
人物:阿pen(左)和我(右)
事件:六一儿童节演出相声《小皇帝》

最近在整理老照片,翻到这张照片。转眼廿年时光就过去了,真是恍如隔世。一个静止的瞬间,让我回到20年前那个破旧的礼堂和小小的舞台,甚至当时的台词动作片段都一一涌上心头。还有,台下那一个个黑乎乎的小脑袋的主人,如今安在呢?舞台背景那面锦旗上写着“友谊长存”,而台下这群小朋友的友谊真正长存至今的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