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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城殇：青石板路的前世今生
03月 31st, 2010 | 
Author: 【本文已全文刊载于《城市地理》杂志201004期“记录中国”栏目。欢迎转载，请勿用于商业用途，谢谢】
本人并非土生土长老广州，但对广州的城市拆迁之痛却早有关注且感同身受。承蒙《城市地理》编辑热情邀约，斗胆提笔。如有谬误之处，敬请指正。
“Click Click Clark”着屐去街睇戏，
风吹起几多空置蝉蜕，
青石板路街里叔伯提佢，
天阴阴阿婶收衫归去，
远远眺望见珠江水里，
有只艇在那高声叫卖，
一息间满天千色风云转几岁。那只艇载着艇仔粥去，
鸡公榄已经消散梦里，
街上叫卖都已不再纯粹。
笑笑我未见乡音改去。
远远我望见街中深处，
有个细路佢听紧往事，
可否将那首不朽歌儿唱多次。
2006年，东山少爷一曲《月光光照羊城》唱遍广州城，勾起无数人的回忆。歌词中描述的那些恬静美好的生活场景，已在一天一天离我们远去。古老而繁华的羊城，远离了青石板路的记忆、远离了趟栊门的记忆、远离了鸡公榄艇仔粥的记忆、远离了粤韵红豆的记忆、远离了一盅两件的记忆……住在“一线江景”豪宅里的人们，推窗望见的，不再是白鹅潭千帆竞发的景象，仅剩几艘浓妆艳抹的珠江夜游船，装点着这个城市浮华的夜晚。
如果可以登上珠江岸边海心塔610米高的塔顶眺望这个城市，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往西看，最远处是一片老旧破败的旧城区——西关；往东走一点，在一片钢筋水泥包围中的那个小山丘就是越秀山，山顶曾经巍峨的镇海楼在摩天大楼的包围中显得如此脆弱卑微；从镇海楼一直往南，依次经过中山纪念堂、人民公园、北京路、海珠广场，这条广州千年来传统的城市中轴线早已淹没在水泥丛林中，仅剩北京路玻璃路面下幸存的千年古道遗迹在诉说着这段历史；再回过头来往脚下看看，呵，这是今天的新广州！中信广场、天河北、珠江新城、海心塔，组成了这个城市全新的中轴线，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丛林般矗立的工地吊臂……一切都在和昨天那个城市彻底划清界线。不停地拆，不停地建，我们在城市化的大道上不停的飞奔。只是，蓦然回首，你还记得自己的根吗？那些穿着竹屐在青石板路上“Click Clark”作响的脚步声、那些在趟栊门中飘出的悠然粤曲声、那些街坊邻里谈笑风生的爽朗笑声、那些沿街叫卖的吆喝声……在推土机铁臂下轰然倒塌的，不仅仅是一栋栋建筑，还是一种文化、一种生活方式，以及你和我，他和她，共同的记忆。早些年在铁臂下倒塌的记忆，早已湮没在烟尘中。还有些苟延残喘的城市“疮疤”仍在挣扎，趁着记忆还鲜活，让我们来看看它们是如何从昨天走来，走过今天，又将走向怎样的明天吧。
西关
广州的西关，泛指明清时地处广州城西门外一带的地方，是古老广州残存至今的最后记忆。时光倒流数百年，这里曾是全中国对外贸易的唯一通商口岸，商贾云集，货如轮转。西关小姐知书识礼、贤良淑德，曾是东山官宦少爷们的最佳伴侣选择。西关的建筑，更是广州建筑特色的集中体现：连绵不绝的骑楼，夏天不晒、雨天不湿，是最适合这个城市气候的街道建筑；古老的西关大屋，趟栊门、满洲窗、酸枝家具、天井、砖雕，无一不体现着最浓郁的岭南韵味。恩宁路上的八和会馆，是粤剧的发源地，从这里飘出的咿呀之声响遍了大江南北粤人聚居之处，真是霎时风光无限。
时代巨轮走到了今天，西关历经数百年风雨的骑楼和西关大屋早已破败不堪。城市中心的迁移，老居民的陆续搬走所导致的城市空心化更加快了老城区衰败的速度。恩宁路、逢源路、长寿路等道路开始陆续被列入旧城改造的范围，成片的老街旧房即将被推倒重建。留守在这里的老街坊们的生活早已脱离了原有的安静轨道。看着周围的老屋一间一间倒下，街坊一个一个搬走，他们就像等待宣判的囚犯，等待着最后的一声令下，那数十年的生活与回忆就会随着推土机的隆隆驶入而灰飞烟灭。即使搬入了新建的高楼小区，能到哪里再去寻回那些生活的轨迹呢？
明天，改造过后的西关，将会恢复成为具有浓厚岭南建筑风情的历史文化街区。然而，即使西关大屋犹在，却失去了西关小姐温柔婉约的背影；八和会馆犹在，却失去了粤剧的丝竹之声；骑楼犹在，却失去了街坊守望相助的温情。那时的西关，还会是真正的西关吗？
东濠涌
如果不去查阅资料，估计没有几个广州人会知道，东濠涌原是老广州城的护城河。“粤城设置肇始于周郝王，时越人公师隅所筑之南武城，历时二千余载。”这是越秀桥上1935年竖立的《整理东濠下游碑记》的开头。最初的东濠涌从广州东边古城墙脚下流过，流经旧城的大东门、小东门，直入珠江。即使只是数十年前，东濠涌还是一条清澈的城市河涌，人们还可以在河里洗衣洗菜捞鱼。与古时一样，东濠涌的沿河两岸是一列低矮的棚屋，住着这个社会最底层的人们。
今天的东濠涌两岸已是人物皆非。它不仅被死死压在东濠涌高架桥下面，昏暗潮湿，终日不见阳光。河水虽然仍在缓缓流动，但大量污水的排入已使河水严重污染发黑，远远就可闻到一股酸臭的味道。而唯一未变的，就是沿河两岸仍旧是成片低矮密集、破旧不堪的民居，底层的民众在这些危破房中艰难生活。失去了河水的护荫，他们的生活只会更加艰辛。
2008年，广州市提出了东濠涌的沿河片区改造方案。推土机开进了这片老旧城区，机器声隆隆，老房子成片倒下，人们陆续搬离。改造后的东濠涌，将定位为“旧城中心地区的新景观带，并通过东濠涌两岸新滨水休闲带带动形成新的城市级商业和文化博览中心”。城市的疮疤即将就此华丽转身，变为新的城市名片。只是，那些祖辈在此生活的底层民众，是否还有机会享用这片改造后的新城区呢？抑或只是被驱逐到城市的更边缘，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仍旧艰辛的生活呢？
猎德村
八百年前，猎德村先辈们从粤北珠玑巷南迁，选择了在广州城东面一片山清水秀、水路纵横的土地上聚居，就此成就八百年水乡。猎德是有名的水果产地和集散地，盛产杨桃、甜橙。此地民风淳朴，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虽辛苦却悠然自得的农耕生活。除了偶尔走数十里山路到到省城赶集，城市的生活离他们实在太过遥远。即使只是30年前，猎德还是一片河水清澈、牛耕水田、果林葱郁的景象。而彼时的天河，仍旧只是一片荒山野岭。
时移世易。20年前，广州的城市中心开始逐渐迁移，天河开始成为新的城市中轴线。大片的荒山、农田被改造成为石屎森林。如同广州城内数百个城中村一样，曾经恍如世外桃源般的猎德逐渐被城市包围，农田果园瓦房榕树逐渐消失殆尽。而10年前开始的珠江新城CBD全面建设，更是把猎德村重重包围。昔日的田园风光，转眼间变为“握手楼”“一线天”。只有村前依旧流淌的小河在诉说着曾经的水乡风情。所有人都知道，终有一天，等待猎德的，只有“拆迁”二字。
2007年，猎德村全面拆迁。那些藏匿在丑陋民房缝隙中的古民居、古祠堂、古石板街、古河涌，那些岭南水乡特有的风情，随着房屋倒塌的烟尘，统统被湮没。村民们搬进了崭新豪华的小区楼房，瞬间成为千万富翁。而猎德仅剩的水乡风情建筑，将成为珠江新城CBD中的小小装饰。八百年水乡，仅剩一声叹息。
官洲岛
如果说猎德村还算稍微接近这个城市的中心，那么官洲岛相对广州市中心而言，简直就是遥远的世外桃源。如果不是地铁四号线的开通，四面环水、曾被广州人戏称为“广州的海南岛”的官洲岛直到今天仍然是一个孤岛。只不过，这个看似荒芜的小岛，却有着上千年的历史。在岛上陆续发现过多个汉代的古墓。而岛上遍布的古祠堂、青砖古屋，更是诉说着这个小岛的悠久历史。
然而，即使是如此偏安一角，官洲岛仍旧免不了拆迁的命运。2008年，官洲岛全面封岛改造，改造完成后的官洲岛，将会成为“广州国际生物岛”，供游人参观游览。而岛上曾经存在千年的古村落，原生态的景观和生活方式将不复存在。而官洲岛曾经的主人——2000多名村民，更是从此永远与自己的家乡道别。等他们再次踏上官洲岛的土地之时，他们的身份将是——游客。
社会终归要进步，城市终归要发展。拆迁，注定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矛盾主题。面对推土机，我们一次一次和过去的建筑说再见，和记忆说再见，和过去的生活说再见。只是，真正再见时，你是否仍旧认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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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紧生命浓度——广州“看真D”国际摄影双年展
再一次印证，去美术馆看展览实在是消磨时间的好主意。
“看真D”，光是看这个文法既不国语也不粤语的标题，就知道这场展览跟近十几年来广州的气质一样，不南不北不中不西，有一种混合交融完成之前的混乱和嘈杂。之前去看广州三年展也有这种感觉。我觉得，要在这种杂乱中提炼出新广州的气质，至少还需要10年时间。
既然是摄影展，再拿个相机去拍个不停，实在是有点露怯。因此两手空空地去，没有透过相机镜头，而是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虽然一样，但感受到的却有些差异。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于我而言，看摄影展并不是一个技术行为。当那些扛着红圈头猛按快门的发烧友们在兴奋地讨论这张照片用了什么光圈、那张照片有没有后期处理的时候，我看到的却是一个一个凝固的瞬间，就像一颗颗时间胶囊。相对于那些时事类、先锋实验类的摄影作品，我更喜欢的是那些有时间感和历史感的照片。看着那些几十年前留下的影像，凝视着照片中人那些或平静、或羞涩、或紧张、或无助的眼睛，你就像吞下一颗时间胶囊，能瞬间到达彼时彼地，和片中人同呼吸共命运。从这个角度而言，摄影实在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说了那么多废话，还是来说说我最喜欢的几个主题：
《一个中国人的六十二年影像史》，同一个人，甚至是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表情，每年一张的留影，在短短的2分钟里，你就看着一个人从风华正茂瞬间走到了风烛残年。从每年一张的留影中，你看到了慢慢爬到他脸上的皱纹，你看到了他渐渐弯曲的脊梁，但是，那些细微的习惯：手指摆放的位置、脸上淡定从容的表情、头微微偏侧的角度，都如出一辙。这实在是一种平淡中的震撼。
《广东魅影》，收录了大量自清末至1949年的广东历史影像。透过它们你可以看到珠江口千帆竞发、五层楼荒草遍野的景象；也可以看到100年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那些眼神、那些动作，虽然陌生，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照相馆·广州艳芳》，艳芳照相馆是广州最老牌也是最知名的老照相馆，至今还在营业。它为无数老广州留下了一个个定格的瞬间，那些诞下麟儿后幸福的笑容、那些垂垂老者看着儿孙满堂时眼中满足的笑意……艳芳照相馆甚至还在现场摆放了一台老式的木制相机，为参观者提供拍摄老式照片的服务。出乎我意料的是，跃跃欲试的人络绎不绝。在这个数码时代习惯了随手按动快门的人们，在充满仪式感的老式的照相机和老式的镁光灯面前，摆出的居然仍然是僵硬的动作、生硬的笑容，那种感觉跟旁边展品里面的毫无二致。可见，这个城市和城市里面的人气质从未变过，只是我们的外在改变了而已。
《汶川地震周年纪念》，展出的是网易新闻频道的“50名汶川人的震后一年”。虽然我在网上早已看过这些影像，但是冲印出来后实实在在呈现在面前的照片，却另有一番冲击力。这让我想起柯达胶卷的一个广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硕大的CRT屏幕，亲吻里面的婴儿照片。嗯，在某些方面，数码确实代替不了实物，至少现在不能。例如书本、例如照片。
《“白宫”》，这个主题照片不多，仅仅是8张，却让人想捧腹大笑。照片拍摄的是全国各地的政府机构建筑物，虽然地点和机构都不一样，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外观都有着与美国白宫90%以上的相似度。讽刺的味道不言而喻。不是说，我们不可以学习和借鉴别人，但是抄袭外观的同时，麻烦也抄袭一下内部。
《广州中轴线1999-2009》，同一个角度同一个焦距，作者用镜头忠实地记录了1999-2009这10年间广州珠江新城地块的变化。当变化发生在身边、而且太多太快时，我们往往会选择性地麻木。当这些变化变成了定格的画面，我们却被震住了。这让我想起凤凰卫视采访的美籍华人、前美国劳动部长赵小兰说的：能够处于这么快速的变化当中而生活如常，中国人实在是有着超乎常人的韧性和忍耐力。
《S-21监狱》，全是大幅的半身正面肖像，特别之处在于这些全部都是行刑前的死刑犯人。照片被悬挂在美术馆一个中空的中庭上空，需要仰望才可以看到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面透漏出来的是我无法解释的情感。然而，不要为他们觉得可怜，我们和他们的区别，仅仅在于死亡的时间和方式是确定的还是不确定的，仅此而已。
《国家·六十年》，在美食馆一进门的那面巨大的墙上，密密麻麻地排布着700多张封面——729期《人民画报》的封面，从50年代的创刊号，一直到2009年，这些图像见证着一个国家走过的60年。那些封面上有工人、农民、小朋友、少数民族、军人、艺术家、运动员……然而最震撼的是，在中间靠近下方的位置，有整整2排封面都是同一个人。当一个国家，整整十年都剩下同一个人的时候，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多样性、还有什么活力、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
我想说的说完了。想看照片的，可以到这里看看：网易2009广州国际摄影双年展专题。当然，更建议的是，你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和15块钱，亲自到广东美术馆去看看，相信不会让你失望的。
最后，还是用Eason的歌词做结束：
留住温度速度温柔和愤怒
凝住今日怎样好
捉紧生命浓度 坦白流露 感情和态度
停下时光静止衰老
登高峯一秒得奖一秒 再破纪录的一秒
港湾晚灯 山顶破晓 摘下怀念 记住美妙
升职那刻 新婚那朝 成为父母的一秒
要拍照的事可不少
音乐话剧诗词和舞蹈
揉合生命千样好 摄入相部
绚烂如电 虚幻如雾 哀愁和仰慕
游乐人间活得好 谈何容易
拍着照片 一路同步 坦白流露 感情和态度
其实人生并非虚耗
何来尘埃飞舞
和后殖民说再见
中秋佳节没甚节目，去广州美术馆看了广州三年展《和后殖民说再见》。这个展览号称广州的新文化名片，顶着这么大的头衔，总体感觉还不错，对得起那15块钱的门票。整个展览呈现一种开放的姿态，国内国外的展品基本各占一半，而且十分多元化。视觉、声音、影像、装置等等艺术形式基本不缺。虽然显得有些杂乱，但基本上还可以跟主题扯得上关系。
印象最深刻的有几个装置：一个用硬纸板做的3D模型甘地，与《second life》中的甘地奔跑视频相对应；一个直径2米以上的大煤球，有一些小洞，可以看见里面用香扎成的正在燃烧的一个人体，还有若有若无的絮絮叨叨的声音；一辆从北京开到广州的吉普，轮胎经过改装可以在路面上印出文字，其中有一句是“你成功，可是你没睡好”，这辆车在途径有“成功”字样的广告牌的路段时就会在地面上留下这句话；一本《新山海经》，把代表现代社会的各种最先进的武器、发明用山海经的文体重新命名并用古文加以说明，十分有趣……等等，不能尽录。3楼大部分都是视频作品，据说要把所有视频作品都看完需要整整三天时间，我可没这么多时间。只能匆匆走马观花。据说在时代玫瑰园的美术馆分馆还有30%的展品，可惜也没有时间再去那边欣赏了。可惜现场人太多，也比较嘈杂，没什么心情，图拍得并不好，就不在这里贴了。
看展览除了可以看展品外，看看来看展览的人的反应和谈话也是很有趣的体验。例如年轻的妈妈如何向3、4岁的小朋友解释一个不停地打不同人的光屁股的视频；又例如在名为“寄生”的摄像头装置前摆奇怪pose拍照的年轻情侣……等等，有时候觉得比展览本身还要好看，呵呵。
这个展览将一直开到11月16号。还没去的文青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安排行程。总的来说，值得一看。
